野孩子乐队退赛了,在被更多人认识之前。


违抗规则,放弃晋级。


这近乎是今年《乐队的夏天》最戏剧性的一幕。


1V1改编赛,节目组给出“国风”歌包,其中既包括《芒种》《凉凉》这样的网络神曲,也包括《沧海一声笑》《笑红尘》这样的武侠电影配曲。


国风歌包

野孩子一个都没选。

主唱张佺认为《芒种》此类只是“声音作品”;吉他手马雪松坦诚《笑红尘》中“红尘多可笑,痴情最无聊”也与自己理解的国风相去甚远。

这些话说得冒犯。

冒犯大众,冒犯规则。

他们做好了被骂和被淘汰的准备,录制时,认真将自己理解的国风唱出来。

一首《竹枝词》:

杨柳青青江水平,闻郎岸上踏歌声。
东边日出西边雨,道是无晴却有晴。
不方便看视频的,可以听音频

巴蜀地区民谣,经由诗人刘禹锡整理创作。

少一字意味尽失,多一字皆是累赘。

吉他在,鼓在,手风琴在,和声在。

这歌听得我掉下泪来。

就像大张伟说的,“做综艺这么多年,大家都靠所谓‘情商’二字解决问题,终于有人是靠心解决问题。”

这支成立于25年前的乐队,没学会妥协。

唱完,谢幕,走人。

他们出来游历一遭,现在又要回去了。

成员从左到右分别是:
手鼓:王国旭、吉他:马雪松、打击乐:武锐、主唱/吉他:张佺、手风琴:郭龙

>>>>周迅怎么哭了

看不看《乐夏》不要紧,爱不爱摇滚也没问题。

认识《野孩子》,只需要一首《黄河谣》。

歌手周云蓬在文章里写,《黄河谣》是野孩子最打动他的歌,“这是一首不需要任何伴奏的歌,真正达到了民歌那种自然随心的境界。”

达闻西乐队主唱猴子说:“大学时,有半年到一年的时间,就是(听)那张《黄河谣》”。

重塑雕像的权利鼓手黄锦说:“在我最孤单的时候,是野孩子陪着我走过了一段岁月。”


《黄河谣》,天生便适合陪伴人。

一轮红日映在身后。

五人敛目低眉,无乐器,纯人声。

黄河的水不停地流,流过了家,流过了兰州
远方的亲人啊,听我唱支黄河谣

听他们的歌,不需要以任何立场派系自居。

被打动,也不需要任何先行条件。

所以听完,周迅便红了眼,她用了两个“唯一”来形容《黄河谣》。

唯一的黄河。

唯一的情感。

一条河流淌上千年,若有人就能摸清它的脉。

这“人”便是野孩子。


>>>>沿着黄河去采风

音乐人小河曾提到音乐上的搭档可遇不可求,举了三对例子,其中两对是五条人的仁科和阿茂万能青年旅店的姬赓和董亚千,另一对便是野孩子里的张佺和小索(索文俊)

1988年,辞掉工作的张佺年仅20岁,拿把吉他在舞厅做伴奏,认识了同样热爱音乐的小索。

在那之前,张佺是长途汽车售票员,小索是工人。

后来他们离开家乡兰州,去过成都,又去了杭州,以翻唱伴奏为生。

那时游西湖的人少,两人坐在西湖边上,唱歌弹琴就能过一下午。

张佺和小索

在杭州,两人月收入过万,衣食无忧。

但,总觉得不够。

张佺在诗歌《我们走吧,野孩子》中写道:

“风雪中出来的孩子,把无羽的翅膀,寄生在文明最糜烂的的角落。我们走吧,野孩子,就算那条河早已干枯。”

他们砍断物质与安逸的牵绊,去寻找音乐的根。

1995年,两人正式成立野孩子乐队,回到北方。

他们沿着黄河徒步采风,收集甘肃和青海的民间歌曲元素,花儿、信天游、秦腔。

在陕北的村落,有两位老人头戴毛巾,双手放在膝盖,郑重地一首接一首唱。两人看到后受到极大撼动。

《黄河谣》便是这种仪式的延续,庄重、肃穆。

以土生根,与地相连。


>>>>喝酒唱歌到天亮

兰州没有留住他们太久,很快,两人又去到北京。

张佺在三里屯盘了个店面,做酒吧,取名为“河”。

一为有排练场地,二为维持生计。


河酒吧几乎是一代人的精神乌托邦。

有人形容它“像拉面馆一样”。

那时,一个人在舞台上唱歌,突然,就蹦上去一个鼓手,萨克斯上来了,手风琴也加入,台上台下合唱。屋里挤满了上百人。

大家沉浸在梦里,浮在云上。

特别像《赤壁赋》里写的“肴核既尽,杯盘狼藉。相与枕藉乎舟中,不知东方之既白。”

这里有歌手万晓利、马木尔、周云蓬、左小祖咒,乐队舌头、木马乐队,诗人尹丽川、廖伟棠,作家阿美......

还有摄影师安娜,后来演员刘烨娶了她做老婆。

河酒吧
摄影:安娜伊思·马田(Anas Martane)

野孩子的演出不多,但他们整天排练。

演出方式也特别,坐着一动不动,弹琴唱歌,有自己的磁场。

2000年左右,张玮玮和郭龙作为迷弟加入野孩子。


但很快,如同北岛在《波兰来客》里写的:

“那时我们有梦,关于文学,关于爱情,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。如今我们深夜饮酒,杯子碰到一起,都是梦破碎的声音。”

梦碎了。

>>>>一把冬不拉去流浪

2003年,非典袭城,张佺和小索关掉河酒吧,准备去成都。

2004年,小索查出胃癌晚期,没有转圜的余地,没太久便去世了。

野孩子解散。

和声不再,张佺背着冬不拉开始流浪,从西北再到南方。

他在路上写出《远行》,随口诉说道:“有人坐在河边总是说,回来吧,回来。可是北风抽打在身体和心上啊,远行吧,远行。”

张玮玮听到后,觉得扎心般难受。


后来,臧鸿飞在云南碰到张佺,惊觉张佺头发怎么白了。


太多人不舍小索。

有次,张玮玮说:“我们有个老朋友,年轻的时候去世了。他的墓地在兰州郊区的一座山上。回兰州有空我们就会去山上看看,带着他喜欢的烟和酒。第一次看到尹丽川的这首诗,我就想起了在山上的那位朋友。所以,我就给这首诗谱了曲。”

歌名叫《石头房子》,听时胸腔里像灌满了风,却还是空空荡荡。

山岗的旧石板上
长满了杂草
空荡荡的石头房子里
坐着一个青年

石头房子是坟,青年是小索。

这首歌被收录在野孩子重组后的新专辑《大桥下面》。

2009年,张玮玮和郭龙在丽江遇到了张佺,“他也捋顺了,我们坐在那,感觉特黑暗的那些拧巴东西都过去了。”

如同张佺说的:“我差不多用了五年的时间去接受这件事情,那五年的时间没有任何打算,就是承受的过程。

关于生离死别,别谈和解,只能承受。

2011年,野孩子重组。

吉他手马雪松和鼓手武锐也陆续来到云南,加入野孩子。

2011年,左起:郭龙、张玮玮、张佺
2014年,左起:马雪松、郭龙、武锐、张玮玮、张佺

几人在云南的生活特简单,隔着从阳台就能翻到对方家的距离,一起排练、吃面、踢键子,他们没出世没隐居,但是有自己的节奏。

乐评人形容:“野孩子生活在云南大理,像古代的侠客一样”。

古代侠客爱武,他们爱音律。


如今的野孩子依旧没有华丽的词藻,浮夸的腔调。

有人比喻他们:“像木刻画上的风,每一缕线条都那么深深镌刻,都那么不容置疑。”

我若给三个形容词,那我会给:

诚恳。不装。不炫。

不要问山高路远我是谁
不要管太阳下面我信谁
不要说冷了饿了我恨谁
不要等花开花落我爱谁

>>>>野孩子不是自己的

“艺术都是你要养很多年,它才可能养你。”

野孩子出现在《乐夏》是一个惊喜。

谁都没想到他们会来。

节目组邀请了多次,从第一季到第二季。

他们参加节目,愿望简单,告诉更多的人,中国还有这样一支乐队。

告诉乐迷,“内敛克制也是非常摇滚的一种力量”。


他们也预料到,与节目组沟通过,若走到改编赛程没有能改编的歌,甘愿淘汰。

关于野孩子无法妥协的理由,并不是“倚老卖老”。

和“小索”有关。

张佺说:“野孩子不是自己的,除非演出的品质能够对得起“野孩子”三个字,我们才会以这个名字去唱歌。”

他们在唱完《黄河谣》时,特意表演了《小马过河》,这首正是由小索创作的。


前段时间,《十三邀》做夏日特别版,许知远去采访张亚东。

许知远问:“你这些年也不断做评委,参加这种节目,这些年轻一代他们的精神状况,你觉得他们的普遍性是什么?”

张亚东回:“我觉得我能看到他们的闪光点,但是,我有时候在当下的作品里,看不见这个人。每个人都不爱自己,忽略自己,都更爱某个概念,某个观念。


唯独对野孩子,张亚东说,“他(张佺)的那个追求是我非常认同,并受到感染。”

什么追求?

唱“人”,唱山唱河,唱土地与天。

就像野孩子说的,“真正好的歌曲,是流传,不是流行。”


可我们多久没完整听过好歌了?

抖音时代到来,我们听了太多神曲,被包裹在洗脑旋律里。

又有多久没被打动过。

我们越来越默认资本的规则,盲从综艺的玩法,不再相信真诚所具备的力量。

“认真你就输了”。

可不认真才一无所有。



所以野孩子被淘汰时,一向毒舌的乐评人丁太升难得地哽咽:“我特别难过”

再然后,他说不出话来。

台下的人哄笑出声。

节目播出后,丁太升写下博文:

“他们大可以向娱乐妥协,向更大的名气和利益妥协,但是他们没有,而是选择慷慨离开......我不是为野孩子而难过,是在为这种早已稀缺的英雄气而难过。


英雄被嘲为寇,竖子被捧称王。

要等到什么时候,才能有一个正常的节目组,不为制造爆点而胡乱剪辑;有一个健康的体制,给予歌词足够的的尊重和宽容;有一群良好的听众,不以非黑即白的立场施展语言的暴力;有一群真正的音乐人,不献媚于潮流概念而为“人”写歌。

“然后,让音乐去自然地记录那些汹涌的本能,记录那些本能消退后的精神上的拥塞和辽阔。”

这一天,我期待着。

>>>>生活是最难唱的歌

有段野孩子采访视频。

他们聚在一起,坐在围墙上。武锐手拿一截树枝,习惯使然般打着节拍。大家一起唱《眼望着北方》:

我眼望着北方 弹琴把老歌唱
没有人看见我 我心里多悲伤
我坐在老地方 我抬头看天上
找不到北斗星 我只看见月亮
我走过了山岗 我说不出凄凉
我走过了城市 我迷失了方向

那么自然,那么美。

恰如艾米莉·狄金森写于《我为美殉身》:

如同亲人相见在一个夜晚,我们隔墙交谈——

直到青苔长到我们唇上,且淹没了我们的名字。

有次演出间隙,张佺调整吉他肩带,垂头低低絮语:

“生活为什么是一首最难唱的歌啊?爱过的人他不能说出来。”

参考资料:
1.《这五个西北男人一开口,所有人都流泪了》,一条视频
2.《野孩子乐队:不要问山高路远我是谁》,南方人物周刊
3.《野孩子是一个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乐队》,NOWNESS
4.《野孩子:有些东西正在毁掉我们最基本的音乐审美|专访》,新京报Fun娱乐
5.《所谓爱情,不过是动物性和人性的此消彼长》,看理想

光阴如水,光阴如火
我们在大地上只唱一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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